一片死寂的水中,连阳光都无法穿透这令人绝望的黑暗。
一辆汽车如同一副被灌满水的棺材,深埋在这窒息的黑水之下。忽然,几个人形的黑影宛如一条条鱼般快速游向汽车。
其中一个男子率先游到了汽车驾驶位置的门前,看到前门的车窗已经被打破。他尽力在水下睁大他的双眼朝车里望去,看到车内的副驾上,一个女人绑着安全带,双目微闭,已经完全没有了生的气息。
男子顿时吓得心惊肉跳,自己都差点一口水呛到肺中。他马上朝着跟他一起前来的几个人打着手势,示意他们赶紧过来,将车门打开。几名男子见状,立刻围在车身外,一起用力想要拉开车门,但车门却纹丝不动。
几个人感觉每分每秒都像是砸在自己的心头上,带队的男子干脆从破碎的窗户游了进去,想要手动打开车门,但却发现车门应该是在汽车灌满水之前就已经被系统锁上,连手动也无法打开。男子赶紧又去解开女子身上的安全带,但发现安全带也卡死了。
一股窒息感扑面而来,憋得男子的双肺生疼。男子强忍住一口气,拿出随身腰包中带着的一把裁纸刀,直接割断了安全带,将女人拉出了车外,然后将她托举着,以最快的速度朝着水面游去。
水下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短暂的悸动后,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只有那辆汽车孤独且沉默地躺在水底,一张驾驶证件缓缓地顺着水流流动的方向,穿过被砸碎的车窗玻璃,朝着光明的方向慢慢向上,无声无息地浮出了水面。
证件上,一个苍白中略带着内敛微笑的女人照片在水面上若隐若现,照片旁边的姓名栏中写着“魏囡”这个名字。
魏囡从小就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囡”字,因为总是会让人联想到“囚”字。
这个名字是父亲给她起的,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觉得“囡囡”不就是女儿的意思,听上去顺嘴又亲切。名字只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最重要的是好记好认。魏囡对父亲的解释当然不满意,还是追问“囡”字究竟还有什么别的意义。父亲的文化程度不高,高中没念完就接了爷爷的班在一家国营的工厂里当工人。他一下被幼年的魏囡问懵了,只能随口告诉她说,“囡”字从字形上就是一个女人四处都是墙壁,意思就是女孩子被四面保护起来才好。魏囡对此大为不解,她不明白为何“人”在“口”中就是困住囚禁的意思,但把“人”换成了“女”,就是被保护的意思?
父亲彻底不耐烦了,只是责备她这个小脑袋瓜里哪里有这么多奇怪的发问。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还被训斥一通,这让魏因觉得自己本来就不该问这种问题。
从此,魏囡再没有提问过。她就这样一直长到了七岁。这一年,母亲突然怀孕了,说要给魏囡生一个弟弟。魏囡一直以为自己会是他们两个人唯一的孩子,他们也曾经是这么跟她说的。但如今,他们即将迎来第二个孩子,而魏囡即将从独生女,变成了一个姐姐。
姐姐这个词对魏囡来说既陌生又遥远,她还没搞懂到底意味着什么,就已经被强行套上了。一个女孩的一生大概注定逃不了这几种身份,女儿,姐姐,妻子和母亲。魏囡对文字有着天生的敏感力,这几个名词在她看来沉甸甸的,尽管都是被世人歌颂赞美,但她却隐隐产生一种抵触的情绪,仿佛越是被讴歌的事物背后一定隐藏着令人恐惧的牺牲。
不管魏囡愿不愿意,弟弟还是如期降生到了这个家庭。而从这天开始,她的角色从这个家庭的被围观者,变成了这个家庭的旁观者。她看着父亲和母亲为了给弟弟取个好名字翻遍了新华字典,各种古典名著,还拿着生辰八字去找能掐会算的大仙儿,为了这件事纠结地夜不能寐,祈祷着一觉醒来就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名字。终于,在经历了无数次艰难的取舍后,父母终于给弟弟起名叫魏雄言。
这一刻,魏囡多年前问的那个问题似乎突然之间有了答案,名字绝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而已。“囡”和“囚”字的差别就是在于“人”字和“女”字的差别,这个差别足以让整个字的意义截然不同。
魏囡感觉在这一刻自己又长大了一点,她似乎能听见自己大脑沟壑又皲裂的声音。也是从这天起,父母开始用姐姐的身份来要求魏囡,告诉她以后所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紧着弟弟,以后弟弟如果遇到了困难她要竭尽所能的帮助弟弟,若是父母去世不在了,她将是这个世界上弟弟的唯一亲人,她依然要继续帮助父母照顾好弟弟。这些话把魏囡说得一愣,他们大概是忘了,魏囡也只是个七岁的孩子,才刚开始享受自己的童年,现在却一句话让她面对未来与父母的生死离别。想到将来父母是会死的,七岁的魏囡难过地嚎啕大哭。
“你以后是言言的姐姐了,是个大孩子了,不许哭,要坚强起来!
母亲摸着魏囡的头说道,这句话听起来语重心长,但在魏囡耳中却像是刺耳的结束铃声,这铃声宣布着她可以任性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在弟弟降生的这一刻成了一个大孩子的现实。
魏囡无奈必须面对原本父母的爱突然被分走一半的现实,她每日除了上学回家,吃饭做作业,扮演好一个让人省心懂事的姐姐外,她几乎不会再提任何要求。魏囡甚至已经开始说服自己去爱这个突然闯入她生活的弟弟,要无私奉献地对他好。
每当魏囡这样想也是这样做的时候,总会得到父母最不吝的赞美,说她长大了,成熟了,懂事了,越来越像个姐姐的样子了。渐渐地,魏囡真的喜欢上了这种付出,认为这是理所应当。
然而,当弟弟一天天的长大,父母很快发现了弟弟的异常。弟弟似乎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缺乏反应,不哭也不笑,好像完全沉浸在一个与他们平行的世界里。后来,魏囡从父母口中第一次听说了自闭症这个词语,才知道弟弟得了这种无法与外界沟通的病。
从此,父母更是一门心思扑在了弟弟身上,魏囡觉得自己彻底成为了一个家里的透明人。父母是因为弟弟患病才将爱的天平倾斜,而不是因为别人常说的重男轻女而故意偏心的。一定是这样。魏囡总是这样安慰自己,也对弟弟充满了同情,甚至希望自己能快点儿长大,好减轻父母的负担。
但事情并没有因为魏囡的乐观而变得好过,随着弟弟的长大,他的病情并没有任何好转。父母常带着弟弟走遍全国各地看病,而只能将魏囡一个人留在家里,魏因为此学会了做饭,洗衣,一个人上学放学,在漆黑的夜晚入睡。她也曾因为想念父母而在梦中哭着醒来,想到弟弟虽然有自闭症但却有父母无时无刻的陪伴,一时间她竟希望得自闭症的是自己,这样是不是也能收到父母的关注?魏囡想到这儿,心里竟然也是没底,于是更加觉得难过,又是大哭一场。然而等天亮了,她又会擦干眼泪,像是一个成熟稳重的大孩子那样,继续生活。因为她知道悲伤就只是悲伤而已,没人会帮你抵挡,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魏囡渐渐在这样一个人的生活中变得愈发的沉默,但沉默有时候也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不合群。上了初中后,班上有几个女孩看魏囡不顺眼,总是欺负她,不是将她的书本扔进厕所,就是故意在她的座位上抹上胶水,然后躲在一旁看着她无力反抗的样子。魏囡也曾鼓起勇气去告诉老师,但因为她成绩一般,长相也不出众,更没有父母经常来找老师联络感情,相比于欺负她的那些女孩家长三天两头的请老师吃的饭和送的礼物,她的委屈显得那么微不足道,顶多是口头上为她主张一下正义,但私下里却换来那些女孩对魏囡的变本加厉。
终于,父母带着弟弟回家了,魏囡犹豫再三还是将自己被人欺负这件事告诉了母亲。但是母亲并没有魏囡臆想中那样的义愤填膺,拉着她去找那群欺负她的同学家长讨要个说法,而是一脸木然地反问她。
“为什么她们只欺负你,不欺负别人?是不是你哪里做得不好?”
魏因一时哑口无言,她无法说出自己被欺负是因为自己性格内向,而内向又是因为他们常年不在家,自己习惯了孤独。这种孤独让自己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令人委屈的事情一旦深究起来,只会让人更加委屈。魏囡只能巴巴地掉眼泪,即便这样还是不行。
“有什么好哭的,你弟弟每天要受那么罪都没有哭过!就是因为你这种不讨人喜欢的性格,别人才会欺负你吧!”
父亲又补了一刀,一剑封喉也不过如此。
如果无法面对解决,不如就逃避吧。这是魏囡唯一能想出的办法,她开始迷上了看书,上课看,下课也看,寒假看,暑假也看,她学会了不反抗地苟活,为了躲避那些欺负她的同学放学一定要等到人都走完了再走,放假了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不出来。她不交朋友,也不参与任何课外活动,宁愿当别人眼中的怪胎,也不愿意一遍又一遍的解释自己。
一个人的时间太长的时候,魏囡就开始自己与自己对话,她从写日记开始,每日记录自己零碎乏味的生活,到后来她开始幻想一些自己世界外的故事。她爱上了写作,但她写的东西从来不给任何人看。那时候学生之间流行看青春杂志,杂志上的那些青春懵懂的恋爱故事让魏囡着迷。在那些故事里总是会有一个或高冷清俊或痞帅霸道的少年爱上一个像她这样毫无特点的平凡少女,然后他的出现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一汪死水中,惊起了阵阵涟漪。他总是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像是一束光般将女孩暗淡无光的人生照亮。
大概每个女孩的爱情启蒙都是这样开始的,可能是一本青春小说,又或者是一部爱情电影。爱情这个词语就这样随风潜入每个女孩的心田,开出了一朵幻想中的美丽之花,期待着有朝一日有一个少年为自己而来,他的微笑可以驱散自己内心所有的阴霾。
魏囡也无数次的幻想过出现这么一个人拯救她的人生。她也尝试着将自己的这些幻想都写下来,但是她对爱这种东西的感知匮乏让她的思绪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且捉襟见肘。但她还是笔耕不辍的写着,甚至还给杂志社投过稿,但都石沉大海。
2002年,魏囡中考发挥一般,进了一个普通高中,终于摆脱了那群不喜欢她的同学,开始了寄宿的生活,每周休息一天,只能回家一次。魏囡弟弟的自闭症仍然没有好转,但父母似乎已经完成了自我安抚,从之前怨天尤人愁云惨淡的极端走到了自闭症患者都是天才的另一个极端。
他们刚开始给弟弟买了画板画笔,没有看到希望之后又狠了狠心买了架钢琴,这次弟弟倒是有点儿反应,能安安静静地坐在钢琴前敲动五线谱了。魏囡永远也忘不了父母那天喜极而泣的样子。她想起了她曾经因为想买一个复读机学习英语而在心中反复演练很久最终仍然没有开口,但她的弟弟根本就不会说话,父母却将所有最昂贵的礼物送到他的面前。
无差别的爱可能只存在于小说里吧。魏因觉得自己仿佛是多余的,如果没有自己,那父母和弟弟该是一个多么好的三口之家啊!魏囡开始以学业繁忙为由减少回家的次数,尽可能的省吃俭用不向父母索要生活费。眼看高一即将过去,文理要分科,魏囡为此询问父亲的意见,父亲觉得女孩天生不是学习数理化的料,还是报文科比较有前途。
魏囡听了父亲的话,踏踏实实地成为了一名文科生。由于之前自己爱看书的底子还在,魏囡记忆力又好,靠着平时的积累和死记硬背,在一次的期末考试中,魏囡竟然一举考进了年纪前五十名。在她出生的这么一个高考大省里,这意味着如果她保持住这个成绩,那一只脚已经跨进了大学的校门。
“我的女儿最大的优点就是让人省心又省钱!”
母亲在家长会上得意洋洋地炫耀着。这是魏囡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当众夸奖她,但她却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廉价又好用的拖布一般,被人称赞着性价比。但至少自己的努力和优点还是被母亲看见了,自己并不是真的一无是处。接下来,只要自己能够考上大学,自己还是有机会将父母的关注从弟弟身上吸引过来一些的。
魏囡想到这里,她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好好学习。然而,魏囡没想到的是,她即将迎来自己今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恋爱。
2005年,高三第一个学期一开始,整个年级都陷入了一种焦灼紧迫的气氛。学校走廊上和教室里不知什么时候都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条幅,条幅上写着各种激励人心的话语。就连教室对面楼上高一和高二的学弟学妹们都朝这边投来了同情的目光,仿佛这里每个人头上都悬着一个倒计时结束后就会落下的铡刀。
整个高三,人人自危。段子阳就是在这个时候以借读生的身份成为了魏囡的同学。
魏囡记得很清楚,那是在早自习快要结束的时候,班长气喘吁吁且略带兴奋地跑进来传递了一个消息。
“各位同学们,有个新同学转到咱们班来了,是个大帅哥哦!”
然而,班长的话瞬间淹没在了此起彼伏的早自习群体背诵的声音中。班长自觉没趣,撇了撇嘴自己坐回到了座位上。魏囡朝班长看了一眼,正准备继续背政史地。这时,走廊里传来了班主任的高跟鞋声,同学们听到后,一个个更加放声卖力地背诵着,仿佛一个个着了魔似的,旁若无人。
只有魏囡寻声而去,看到班主任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一件白体恤,牛仔裤的少年。他一个肩背着书包,双手自然地插进裤兜里,头发有些长,他微微低着头,有刘海遮住了他的眉眼。这让魏囡从心底产生了一丝好奇,她下意识地扭着脖子盯着班主任来的方向。当班主任走进教室时,魏囡的目光在两个人交错的瞬间一下子与段子阳的目光相撞。
那是一张虽称不上多么精雕玉琢的脸,但是却有着不着北方尘土般干净与白皙的皮肤,匹配着他那如同山水墨色般清淡的五官,相得益彰,恰到好处。
后来两个人在一起后,魏囡曾经与段子阳一起回忆这个画面,段子阳却说他根本不记得两人曾四目相对。魏囡笑着说他撒谎,她记得很清楚,就在那一瞬间,段子阳的脸红了。
这大概就是为何初恋如此令人回味无穷,因为它过于久远而有足够多的空间去承担起一个女人的任何幻想,直到将它演绎成一段传奇。但魏囡和段子阳后来的相恋确实成为了那届学生共同的青春记忆。
段子阳是南方人,据说他的家乡位于祖国最南边的一个海岛上,一年四季有着迷人的海滨风景。他来到这所学校借读,但仍然会回到家乡参加高考。段子阳理应是个过客,但他的出现却引爆了学校女生压抑已久的少女心,引来络绎不绝的各个年级的女生围观。大家对段子阳到底长得帅不帅这件事褒贬不一,但不妨碍他一下子成为了学校里众多女生暗恋的对象,幻想中的校园男神。以至于后来段子阳向魏囡表白的事情传开后,众多女生都万分震惊,她们不明白为何段子阳会喜欢上毫不起眼的魏囡。
魏囡也不明白,她也曾经问过段子阳这个问题。
“你明明有那么多选择,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么普通的我?”“你一点都不普通,你只是跟她们都不一样。”
段子阳说这句话的时候眉头上扬了一下,似乎带着某种骄傲地炫耀,炫耀着只有他慧眼识珠,挖掘出了魏囡这个瑰宝。
魏囡承认她被这个答案击中了,这比段子阳说她长得漂亮或者是有才华更令她心动不已。终于有一个人看到她不是怪胎,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性价比女儿,而是她跟她们不一样,她是特别的存在。他为了捡起自己这颗微尘,而放弃了整片星空。
魏囡因为段子阳一下子成为了全校关注的焦点,虽然大多是对她的嗤之以鼻,但是魏囡却不得不承认自己享受着这种关注。说这是虚荣心作祟也好,是自鸣得意也罢,魏囡将段子阳对自己的喜欢视作这些年来被忽视的补偿,她接受得心安理得。
“我一定要永远和段子阳在一起,就算是为了他被全世界讨厌,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
魏囡曾在自己的日记里写下了这句话。那时的魏囡觉得自己就是青春恋爱故事里的女主角,她和段子阳的爱情比她之前幻想出来的所有故事都要浪漫。